作者:顾渡 时间:2024-01-24 11:03:07·
作者:顾渡
更新时间:2024-01-24
随即我又想到一件事。跟边明远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印象里,边明远不曾娶亲,也没有姐妹。顾渡在氤氲的茶汤气息里微微一笑:「大概是个贵人吧。」?这什么答案。外面传来了叩门声。进来的是边明远。唔,和那个幕离遮面的姑娘。「边兄。」「顾兄。」...
台下唱腔流水般温柔滑过,顾渡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像是怕我跑了。
他挺少这样,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愧疚,尽管我觉得对他没有印象这件事情实在不能赖我。
顾渡倒了杯茶给我,我就着他的手腕咕噜噜喝两口取暖。
茶香弥漫在小间,透过氤氲的热气,他眉目温柔。
「那你到底是谁啊?」我问。
顾渡凝神组织了会儿语言,又给我讲了个故事。
跟阿随的故事是能连得上的。
顾老夫人雷厉风行,给小孙女安排好了身份,自然也不会落下长孙。
她把顾渡悄悄送回武义族里,安排了个旁支的身份,让他在那儿开蒙。
彼时顾渡才八岁,年纪尚小,但学得已经不少。
武义族学没什么好西席,族长就将他塞进了邻居唐氏的族学。
武义唐氏同样有名。
既出将军,也出文官,族学培养了许多个进士。
顾渡以顾氏旁支子弟的身份入了唐氏的族学,自然是要受到排挤的。
孩子嘛,并非人性本善的。
往往是家长的镜子,照出捧高踩低的那一面来。
顾渡很是受到了些欺负。
但他这人从小就是个隐忍的性子。
说得好听些叫谋定后动,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憋得要死。
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家里遭了什么变故,知道母亲为何垂泪,祖母为何送他去十几年都不曾回过的老家。
他受了欺负,却不诉不怨。
因为不想给家人添乱。
他忍着,忍了许久,直到一个小姑娘前来进学。
小姑娘也不姓唐,却非常受宠。
她是唐家姑娘的女儿,父亲是今上亲点的状元,一家风头无二。
小姑娘叫作小舟,性格随了母亲,勇敢又霸道;性格又随了父亲,正直而善良。
总而言之,她见不得人欺凌弱小。
顾渡小时候粉雕玉琢,好看极了,天生颜控小舟姑娘自然义不容辞地英雄救美。
明明自己还是豆丁大的小娃娃,捶起人来这么有力呢。
顾渡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被前排大个子挡得严严实实。
她就把他的东西搬到她身边,撑着腮对他笑眯眯。
夫子说要拿什么策论来看,她明明连字都认不全,却问哥哥父亲要来书本送给他看。
夫子看出他是在座最有悟性也最勤勉的一个,对他多加照拂。
渐渐地,没人再刻意欺负他。
毕竟,唐家这些小混账还指望着顾子安的作业抄呢。
就这样,她对他的偏爱让他收获了更多人的偏爱。
霸道小舟,真可爱。
那还是一个秋天吧,风一吹,落叶就铺满了青灰色的地砖。
小舟迟到了,当着夫子的面提着裙摆冲到了第一排。
冲着夫子灿烂一笑,露出几颗米粒般的白牙。
傻得可爱,简直让人不忍苛责。
夫子瞪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像顾子安似的认真就好了。
她摇摇头说,哎呀夫子我是女孩子嘛,我娘说了,女孩子要是比夫君还聪明,那是会伤夫君心的。
正是那时,他知道小舟原来定了个娃娃亲,是京城赵家的老大。
也正是那时,他从莫名其妙捏紧的手指中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嫉妒,什么叫作喜欢。
不久小舟就回京了,临走前还挺舍不得他。
眼圈红红地拉着他的手,说:「顾子安顾子安,你会记得我吗?」
他沉默地看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袖。
半晌,答一声:「会的。」
是小小少年郑重的誓言。
于是小姑娘也泪眼汪汪,说:「顾子安顾子安,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他记了她好久好久。
从八岁记到了十八岁,未来还要记到八十八岁。
但这个小骗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他。
真是让人,很不甘心啊。
「你……」我抬起头,估计表情有点痴呆,「你就是顾子安啊?」
他眼睛亮了亮:「你还记得顾子安吗?」
呃。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是我娘说过,我小时候是个欺男霸女的小混蛋,唯独对武义外祖家认识的一个小男孩温温柔柔,还老是追着人家跑。」
我撑着脑袋笑了,居然还有点怀念娘亲嘴里的那个霸王小舟。
「娘亲说我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着实有些丢人,第二年春天就把我带回了京城。不过,那时候我才四五岁,确实是没什么印象了。非要说的话……」
顾渡的神色有点儿期待,问:「你还对什么有印象?」
我眼睛笑得弯弯,大声说:「武义的菱角真的好好吃呀!」
有一瞬间,顾渡看上去想打人。
我就一把抱住他的腰,抓紧时间顺毛。
「可是我好开心啊,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我,而不是喜欢你的妻子而已。」
顾渡显然有点愣,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投怀送抱。
但他还是很快抱住我,伸手抚了抚我发顶。
沉香气息,笼在我鼻端。
然后他顿了片刻,声音有点沉。
「喜欢我的妻子而已?我以前对你的好,你一直觉得只是出于礼貌吗?」
哦嚯,得意忘形了,说漏嘴了。
我悄悄把脸埋在他衣襟,又想起了最初辗转的那些心事。
「毕竟,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就比如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会嫁给他的那个赵横之,他对我也挺好的,常常送我菱角鹦鹉珍珠玛瑙。
但他对我好,是希望我对他的绾绾好。
对,绾绾就是那个扬州瘦马,会弹琵琶,容貌清艳,态度柔婉。
我在系柳河上见到的她,小船轻轻晃,她明明站得很稳,却拉着我的手摔进了河里。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极深的怨恨。
再不久,就有人传我善妒又不淑。
我姜小舟,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一夜之间就从云端掉进了淤泥。
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的名声是靠流言堆砌的,
凭什么男女间发生点什么事就是女人的错,
凭什么你赵横之要布下圈套构陷于我?
我一脚踹开赵家的门,拎着赵横之的头发,把他当初诋毁我的流言一一坐实。
不淑?
那就等着被我揍。
不贤?
我把那些珍珠玛瑙丢了他满脸。
赵横之那个傻逼急吼吼地找他爹娘想毁约,生怕再晚一点脸上的巴掌印就消了。
我娘带着人证物证去赵府骂他,扇了绾绾十几个巴掌,把那戚戚哀哀的姑娘扇成了猪头,然后撂下一句:「你们家的人眼瞎又愚蠢,的确不堪为良配。」
她撕了婚书,我就彻底跟赵家没了瓜葛。
你看,我曾经收到过无缘无故的好。
但这份好是藏着毒的,丧心病狂,只想置我于死地。
我被蛇咬怕了,再不敢相信任何一份真心。
我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大概是流出来了,没关系,反正可以擦在顾渡的衣服上。
顾渡沉默许久,紧紧抱住我。
我就这样将脸藏在他白衣,悄悄掉眼泪。
唉,姜小舟,你可真没用。
我一边想,一边难过得要命。
不是为那个赵傻逼,是为了顾渡啊。
真是太抱歉了,因为一个傻逼,我怀疑了你的真心。
这一切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你的真心应该得到另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作回报的。
真是,太抱歉了啊。
台下的戏大约是唱到了尾声,喊天喊地的悲戚后,青衣只一丝淡嗓,犹如风筝线,飘飘悠悠。
「不恨此花飞尽,尚求天公怜悯,一山送,一山行。」
顾渡抬起我的下巴,伸手擦干净我乱七八糟的泪痕。
半晌,叹一声:「你啊。」
是无可奈何的。
我抽泣着说:「你终于发现我不是一个太好的妻子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身,像哄小孩儿那样拍拍我的背。
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很好,是我捡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