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浩回到村里，蒙头睡觉。一阵敲门声把邓浩吵醒，打开门一看，是村里党群服务中心的文书温燕君，今年大学刚毕业就分来村里下基层了。平时两个年轻人聊的话题多，工作上联系也多。村里看他们俩也是很登对的样子。“你一回来就在屋子里，晚饭也不见你出来吃”温燕君温怒的说道“几点了？”“九点了。村里被抓的几个村民的家属，今天过来找你，等了你一天，刚刚才走。”这段时间村里闹的就是这一摊子事，乡里维稳办也成立了专门工作组进驻到村里。邓浩是工商联挂到村里的第一支书，工作责任的关系，村里大事小事也是习惯找他。“领导站的高度不一样，他们从全局出发考虑问题，要维护当地的营商环境，要维稳，要投资，要经济指标，这些问题导向了他们的思维”邓浩貌似自言自语的说着“这些问题不应该是领导们简单粗暴对待老百姓的理由吧”温燕君说话的时候，端着一碗鸡蛋面递给邓浩。“你说，县里这么大动静的推动这个项目，现在发现审批出了问题，被环保叫停，里边会不会有什么猫腻？”温燕君问道“从我的理解，这个事情老百姓挺冤枉的。只要开工前乡里派工作组进村，做好宣讲思想工作，大部分村民是会理解的。”邓浩觉得这个事情很多矛盾是可以预见，也可以避免的。两个人聊着，温燕君没有问他今天去哪里了。温燕君对邓浩很有好感，两个人像极了好朋友，但是邓浩作为男孩一方，并没有像追求女朋友那样向温燕君表白。所以，对于邓浩消失大半天，温燕君并没有追问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被请去公安局谈话的事情。邓浩从小就是心里能装得了事的人，容得下万水千山。邓浩心里很清楚他跟温燕君的关系，在这么一个山沟沟里，两人在没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是很容易互生情愫，如果环境发生了变化，大家都吃不准这个关系有没有未来。邓浩是省城单位派驻的干部，迟早要回省城。温燕君是本地派驻的干部，两人如果在一起，终究是天各一方，聚少离多。邓浩虽然是在工商联，实打实的省级单位，跟大领导的机会多，常年在大领导身边，是很容易在思维上能紧跟政策的步伐。在一定条件下调入其它机关部门也容易。温燕君是乡镇干部，已经是最基础的编制了，最好的命运就是调到县城机关工作。否则将常年厮守在乡镇也不是不可能。最关键，省级机关的工资福利多，基层单位在这方面就欠缺点。邓浩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对温燕君日久生情，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见异思迁。两个人的关系，邓浩也就没有那么迫切的迈出一步。自然，日常当中他也不会在言谈举止中，主动拉近相互的距离，以免温燕君误判。吃完温燕君给煮的面条，他继续他梳理了这段时间来到烂木村所有的经历。前几年，夏国元还是村支书的时候，为了把后山一片有争议的山头开发利用，主动跟胡海超提议搞公墓项目。有争议的山头主要的产权争议是烂木村与乡政府的争议，这个要追溯到公社时期，由公社筹集山林土地等资源发展集体经济，当时的西石公社把烂木村这个山头筹集上去搞林业，几次确权都由乡政府的林业站代管，后来公社撤销，西石乡就连同其它地块一起把这片山林租赁给了一家国营林场，所收租金政府留用。长期以往，烂木村很多老一辈的村民见山林没有归还，自然也就不断地上访。夏国元当这么多年支书，也有愿望把这块集体林地要回来。他就想利用其他的力量，比如胡海超老板，让胡海超这种地头蛇去运作把项目落地到烂木村这个争议山头，项目要落地，一般都要征求周边村民的意见，他就可以提出需要政府补贴，这样可以拿到这个山头的一些收益。另外一个，这个项目要经过村里，他觉得人流增加，村里也可以多一些零售的机会，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响。桂山县的财政本来就不富裕，对于投资做增量，领导自然欢迎，对于烂木村把主意打到财政口袋里掏钱，领导肯定不会答应。项目推动到一半的时候，夏国元发现没有资金兑现，没捞着好，这个事情他可不敢继续支持干，村民也不会答应。夏国元再次发挥自己的小聪明，明里暗里的支持村民出来反对这个项目。这个事情自然瞒住的，政府领导知道这个事情，自然会很恼火，这不是背信弃义吗？项目是夏国元积极引进村里的，现在又带头让村民反对。胡海超自己被当了冤大头，对夏国元也是很痛恨。村民呢，个人没有得到实际好处，最丧气的就是在村里建了一个大大的公墓，反对起来就异常的积极。有的村民道听途说，这个项目的老板胡海超是伙同民政局长董安福做的项目，董安福和县里一些主要领导是有干股的。。。。。。有的村民根据信访的公开资料，竟然发现项目的审批材料上表述距离水源保护区1km以上，而实际上项目地就处在水源保护区内“零距离”。一级水源保护的牌牌就立在工地上。村民一旦调动起来，这个项目被挖出来的问题就越来越多。公墓项目从立项到开工，跨越了三任县领导班子，一任跑立项，二任跑审批，三任跑施工。这些年中央强势反腐，有的领导已经去蹬缝纫机了，有的领导已经提拔高升。这样的情况，也使得这种项目产生的社会舆论变得异常复杂。基层干部也好、领导干部也好，遇到这类涉及群众反对强烈的项目，都不能说官运亨通。不论什么好项目，涉及山林土地群众利益的，都是考验基层干部化解矛盾能力的。群众矛盾处理得不好，发生群体事件，对于负责干部而言，就是炸药桶。邓浩，跟李宝乡长多次反映烂木村存在群众抵触意见的大情况，李宝面对邓浩提交过来的伤脑筋的问题是毫无解决办法。群众矛盾不是因为他李宝是乡长矛盾就不存在。投资老板也不会因为李宝是乡长就放弃投资。上级领导也不会因为乡长是李宝就不推进这么一个投资项目。总而言之，李宝对邓浩交来的问题束手无策。但是李宝不可能在他的直接上级西石乡党委书记梁红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能。他在向梁红书记汇报的时候，就变成了，烂木村第一支书邓浩激化群众矛盾，指导村民上访、在互联网发布实名举报，站在政府的对立面，对抗上级政策。李宝没有实事求是的重视实际问题，不重视化解群众矛盾，李宝作为乡长，他关心项目投资落地后，今年的业绩。至于项目审批是否合法，这不是他关心的。李宝是乡长，邓浩只是一个驻村支书，上级领导只会听取李宝的意见，哪怕有些领导质疑李宝的意见，但也不会为邓浩作出任何有利的事情。邓浩，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上级领导眼中的刺头。大部分领导都不会去关注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什么群体进京上访，群体示威游行，炸毁施工机械，这些事情都是大事，发生了才是大事。他们不会关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邓浩在村民还没出门的时候劝阻他不要去北京上访，这是没有任何成绩的。如果邓浩能在去往北京的路上把上访村民带回来，这是成绩。“邓书记”是村里的老酒鬼余大炮在宿舍楼下，扯着嗓门叫他“啥事？”邓浩也扯着嗓子在宿舍问道村里通讯基本用喊，就是这个场景“今天焖了几只竹鼠，来我家宵夜”余大炮话没有说完声音就远去了邓浩一骨碌爬了起来，驻村最大的快乐就是跟酒鬼吃宵夜。南方的长夜一定要有宵夜，特别是村里总有几拨酒鬼，他们总能搞得出很多好吃的。“6.15”村民阻挠施工的时候，村里的所有酒鬼在14号晚上，搞了几锅酸辣杂鱼，这些杂鱼都是山里溪水捉回来的，味道十分鲜美。结果余大炮这些酒鬼喝得稀巴烂醉，等他们第二天醒来出门的时候，公安局都把人抓走了。这些酒鬼被村里的人骂的心里不爽，15号晚上余大炮弄了两大锅稻香狗肉，结果15号又喝醉了一大拨人。邓浩汲着拖鞋到了余大炮家，这些酒鬼就等着邓浩来到开吃。“难怪所有的著作里，都要对酒大书特书，什么王侯将相、神仙妖怪都喜欢喝酒。”邓浩不喝酒，他边说话，边从锅里夹了一块竹鼠肉，很香。余大炮拿了一杯土茅台劝邓浩喝点“来，邓书记，喝了这杯酒，感受神仙就是好朋友”酒鬼的文化都是在喝了酒发挥出来的“余大炮，你别劝了，我不抽烟不喝酒，咱俩一辈子好朋友”跟酒鬼聊天，要么顺着氛围去说话，要么顺着氛围去喝酒“邓书记是咱好朋友，我替邓书记敬兄弟们一杯”酒鬼喝酒有一万了理由呼啦啦的，余大炮家里找来的五六个酒鬼就开喝了。老百姓的热情，就是喝酒一杯杯的敬，吸烟一根根的递，一点都不介意对方多喝点，多吸两根。邓浩是省城来的驻村干部，接触的人和事自然跟余大炮他们不同，村里除了余大炮，其他酒鬼也喜欢找邓浩参加酒局。喝酒不吹牛，氛围少一半。邓浩给他们带来的是一种朝气，一种全新的观念，另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邓书记，听说公安局要以敲诈勒索罪，把老支书他们关到劳改农场”余大炮，一本正经的问邓浩。其他几个人也停下喧闹。静静地，让邓浩觉得有点尴尬“这种消息我不知道啊！？”邓浩很震惊，他没有第一时间怀疑消息的可信度。在农村，是最庞大的人情社会，七姑妈六姨婆，什么关系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一般传播透露一些小道消息，是最低成本的交往方式。“夏支书还在任的时候，村里自留的坟山搞了收费管理，外村的人要葬在这里，就要交保证金，如果不交就要人赶紧迁走。后面，交保证金的人就把夏支书给举报了”余大炮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这一次被抓的人，到现在还没放的，都是跟收钱这个事有关系的。”“这么复杂？”邓浩一脸的不可置信，问道“邓书记，您今天在刑侦队跟局长聊天，他们没告诉您吗？”余大炮这句话，彻底坐实了敲诈勒索罪的真实性。邓浩到刑侦队跟局长谈话的事是上午发生的，自己谁也没说。晚上，余大炮就能准确的把时间、地点、人物讲出来。也就是说，余大炮这个酒鬼还有线连着刑侦队。“你还听到什么？”邓浩很认真的问余大炮“你的处境很不好，领导们认为是你组织了“6.15”阻挠事件，还有这段时间咱们村民在抖音发布实名举报视频，你是幕后主谋”余大炮，压低了声音说道邓浩，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在桂山县没有任何的人脉资源，小人物一个，在省工商联也不是什么强势部门，又是刚进单位，不见得领导会出头帮自己澄清事情。这要是自己背了这么大一口锅，这辈子也就完了。很多事情不在于你做没做，而是你沾边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这就是最冤枉的。